小陈坐在我对面，把一沓复议材料往桌上一摊，说了句：钟律师，这两个月我是不是白折腾了？我说，材料没白准备，路确实绕远了。

事情是这样的。小陈在虹口有一间老公房，独用灶间，面积不大，但地段好。那一片征收，跟动迁组谈了小半年，钱数差着一大截。后来区里作出了补偿决定，小陈不服。

他听人说，告政府之前得先走行政复议。于是他一腔热血写了复议申请，递上去。复议机关受理了，审查了两个月，最后维持了原决定。小陈拿着维持的决定书来找我的时候，脸都绿了：我这俩月，是不是全喂狗了？

我先跟他说一句实话：你这个案子，法律并没有要求你先复议。征收补偿决定这块，是给你选的——可以申请行政复议，也可以直接提起行政诉讼。你自己选了复议，等于给自己多加了一道手续，时间也就这么吃掉了。

这里有个坑，特别要紧。很多人不知道，选了复议之后，再去法院的期限变了。直接起诉是六个月；经过复议的，是收到复议决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起诉。十五天！小陈拿到维持决定那天算起，他只剩半个月。他要是再拖一拖，连法院的门都进不去。

那到底什么时候该先复议，什么时候该直接告？我给小陈掰扯了一通。

先说原则：我们的制度是自己选择在前、强制在后。也就是以「自己选」为常态，只有在法律、行政法规白纸黑字写明「必须先复议」的情况下，才强制你先走复议。除了那几类法律明确列举的，比如纳税争议、部分自然资源权属的确权决定、部分政府信息公开的答复，绝大多数征收拆迁的事，都不是必须先复议的。

有人会问：那我先复议，复议期间还能不能同时去法院告？不行。你选了复议，复议机关受理了，同一件事法院就不收了。反过来也一样，你先起诉，法院受理了，再申请复议，复议机关也不会收。两条路只能走一条，不能脚踩两条船。

还有人会问：复议维持了，我去法院告谁？这个也有讲究。复议机关维持原行为的，作出原行为的机关和复议机关是共同被告，两个一起告；复议机关把原行为改了的，就告复议机关；复议机关到期不做决定的，你可以告原来的那个行为，也可以告复议机关不作为。小陈这个属于维持，所以我们把区和复议机关一起列上了。

说实话，复议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。复议不收费，程序快，审查的内容比法院宽一点，既看合不合法，也看合不合理。有些事实清清楚楚、金额不大的事，先走复议反而省事。而且复议机关是上级机关，它在决定书里认定的东西，后头打官司用得上。

但我的看法是：如果争议大、证据多、需要当庭质证，或者牵扯到家里人的份额需要一并处理，那就别绕，直接起诉。复议一般六十日内作出决定，情况复杂的还能再延三十日，前前后后最多九十天。这三个月里，你的房子可能已经拆了，你的钱可能已经被别人领走了。

小陈就是吃了这个亏。复议那两个月，房子拆了，他屋里的东西搬去哪儿了都说不清，当初能拍的照片一张也没拍。等复议结果下来，现场早变了样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：程序选择不是小事，它直接决定你的证据还在不在、你的期限还有多少、你能不能采取保全措施。很多人以为先复议显得「讲道理」，其实法律讲的是时效，讲道理得在法庭上讲。

再补一句：有人问我，复议是不是比诉讼更「软」一点，万一输了还有后手？话不能这么说。复议维持了，你后头还有十五天；可如果你连这十五天都没抓住，那才是真的没后手。世间事往往是，看起来多一层保险，实际上是多一道坎。

再说个容易被忽略的：行政复议申请递上去以后，你要盯着的不是「结果什么时候出」，而是「材料齐不齐」。复议机关认为申请材料不齐的，会让你补正，补正的时间不计入审理期限。有人拖着不补，一拖又是一个月，回头还得靠那十五天救命。材料一次交足，比什么都强。

还有，小陈当初写复议申请，写的是「我不同意这个补偿」，一句话，没有任何理由和依据。我看了直摇头。不管是复议还是起诉，都得把理由写清楚：面积认定哪里错了、安置人口漏了谁、评估时点用的哪一年、周边房价跟给的单价差多少。写不清楚，人家也没法帮你。

老话讲，欲速则不达。可在这儿，我想反着说一句：该快的时候就得快。方向选对了，快就是优势；方向选错了，越快越麻烦。小陈这两个月，不是浪费在复议上，是浪费在没弄明白规则就动手上。

后来我们接手，先把十五天抓住，把起诉状递进去，再回头补强拆当天的证据，能找的邻居证言一个个找，能调的报警记录一条条调。案子最后没输，但过程比原本艰难得多。

我给小陈留了一句实在话，也留给看到这篇文章的人：收到那份盖红章的东西，先别急着选路，花半天时间弄清楚这件事能不能直接告、期限是多少天，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