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决书拿到手那天，杜先生在法院大门口给我打电话，声音都劈了，一个劲说赢了赢了。半年后他又打来电话，语气完全变了：钟律师，赢了跟没赢有什么两样？

杜先生在杨浦有一套房，一楼带个小天井，原先是他父亲单位分配的公房，后来买成了产权房。那一片启动改造，征收补偿决定下来给的钱，只够在很远的地方买个一室户。他不服，我代理他起诉，法院判下来，撤销那份补偿决定，责令被告在三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。

判得很清楚。可半年过去，那份新决定连影子都没有。中间他去找过两回，答复永远是三个字：在研究。研究到什么时候，没人给准话。

这里有个坑，绝大多数人得啰嗦一遍才明白：法院不会替你自动执行。尤其在被告是行政机关的案子里，它不履行，你必须自己提出强制执行申请，把这台机器重新发动起来。干等，是等不来的。

先说期限，这是最要紧的一条。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间是二年。从哪天算起有三种走向：判决书里写了履行期限的，从履行期间最后一天开始算；写成分期履行的，从每一期履行期间的最后一天分别算；压根没写履行期限的，从判决书生效那天算起。杜先生这个案子写的是三十日内重新作出，那么这三十天一届满，二年的钟就开始走。

向哪家法院申请？向第一审人民法院提出，也可以向与第一审同级的被执行财产所在地的法院提出。别跑错门，材料一趟趟来回折腾，时间就这么耗掉了。

带些什么？我把清单给他抄在纸上：强制执行申请书，把要执行的那一条写得清清楚楚；生效判决书的原件加复印件；法律文书生效证明，向作出判决的法院要；申请人的身份证明，委托的话把委托书带上；送达地址和收款账户确认书；最后是他掌握的对方财产线索，有几条写几条。

有人会问：对方是政府部门，也要我提供财产线索吗？说实话，行政机关的账户不像个人那么好查，能给的尽量给，账号、开户行、财政拨款的口子，哪怕是听来的一条也比空着强。实在查不到，法院还有自己的查控网络。

还有人会问：申请执行要不要先掏钱？这里有个好消息，现在申请执行不用预交申请费，执行中实际支出的费用按规定由被执行人负担。很多人以为又要先花一笔，迟迟不动手，其实是让自己吓自己。

材料递进去以后，法院会在规定时间里立案，向被执行人发出执行通知，责令它报告财产情况，之后才能采取冻结、划拨这些动作。每一步都有时间底线，你可以盯住这些日子催。

再来说真正的难处。前面讲的是判对方给你钱这一类，路线相对清楚。难的是判对方去做一件事，法律上讲叫行为给付。法院没法替行政机关作出那个行政行为，总不能让法官摇身一变去当征收部门。所以碰到撤销重作这类判决，法院能用的是：责令它限期履行、约谈主要负责人、对拒不履行的责任人或者失职人员处以罚款、把拒绝履行的情况向社会公开、向监察机关或者上一级行政机关提司法建议；情节恶劣构成犯罪的，还要追究刑事责任。听着句句都硬，走完一轮得好几个月。

这里还有一个坑，比前面都深。好不容易它重新作了一个新决定，你觉得还是不合理，怎么办？那就得再起诉。一圈一圈转下来，三五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
破这个局的办法其实不在执行那一步，而在最开始写起诉状的那一刻。我的看法是，诉讼请求的写法，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将来能不能执行。能算到具体数目的，尽量请求法院直接判令支付具体数额，别只求撤销了事；必须让它重作的，就在请求里写明履行期限，把应当纳入考量的项目、口径、标准一并点出来，把它的活动空间压到最小。这一步看着费事，省下的是后面一年的拉扯。

杜先生这个案子，当初起诉时只提了撤销重作，法院尊重被告的职权范围，没有也不便替它确定补偿数额。等到执行这一步，我只能推着走，使不上巧劲。这教训我记下了。

再说几个常被问到的偏招。有人问能不能先保全它的账户？行政官司里这条路很窄，不像民事那样顺当，别把宝押在这里。有人问能不能追加它的上级一起被执行？一般不行。更管用的是前面提到的司法建议，以及向它的上一级机关反映情况，让上头替你催。几样一起使劲，比你独自站在窗口抱怨强得多。

还有一条，遇到涉及基本生活的钱，比如抚恤、最低生活保障、工伤社保待遇这类权利义务关系特别清楚的，可以在诉讼中申请先予执行，请法院先裁定给一部分。这条不适用普通的拆迁补偿，别混着用。

说句实在话，被告是政府部门的时候，执行到位率其实比普通民事案子高。它有预算，有上级盯着，还怕被公开通报。难在慢，难在层层审批，难在没人肯在文件上签字。慢和赖，终究是两回事。

老话讲，行百里者半九十。拿到判决书只是走到九十里，最后一截才是真功夫。很多人在这最后一截上泄了气，前面的辛苦就白吃了。

后来我们递交了强制执行申请，法院发出执行通知、约谈了相关负责人；我同时请求法院向它的上一级机关提出司法建议。两个月后，新决定下来了，数额比原来那一版多了一百多万。

最后留一句实在话：判决书不是终点。钱到了账、房到了手，这个案子才算真正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