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板把一张纸摊在我办公桌上,推过来又拉回去,来回弄了三趟,最后憋出一句话:钟律师,官司我是真想打,可这钱花出去,回头要是没赢,我不就成了冤大头?
纸上写着四行字:律师费、诉讼费、评估费、差旅杂费。他自己加了一遍不相信,又加了第二遍。最后那个总数,被他用笔圈了两个圈。
李老板在浦东新区北蔡那一片有处厂房,一千来个平方,早年是村里划的地,他自己盖的房,做五金加工,前后干了快二十年。前年那片进了征收范围,头一版补偿方案下来,只按房屋重置价给建筑成本,附属物和停产停业那块给得极少,跟周边同类厂房的市场价比,中间差着老大一截。
他先自己去谈了两轮,没谈下来。又跑了三家律所问价,一家报得高,一家报得低,还有一家说要看材料再定。报价差出一倍多,他更糊涂了,索性拿了纸笔自己算。
我跟他说,先别急着比贵贱,你得先知道一共就这几笔钱。打拆迁官司,明面上跑不掉的是五样:交给法院的诉讼费、付给律师的律师费、找机构做评估鉴定垫的评估鉴定费、来回奔波的差旅复印杂费,还有一样最容易被漏算的时间成本。
先说诉讼费。很多人以为行政官司贵得吓人,其实行政诉讼案件每件只交五十元,跟你争多少钱没关系。你要告的是征收决定、补偿决定这类行政行为,走的是行政庭,法院收的就是这个数。
这里有个坑。民事那头算法完全不一样。一家人分动迁款、争份额这种涉及钱财的民事案子,按你主张的金额累进计算,主张越多交得越多,但比例是往下走的。我给李老板举了个例:主张一百万的分家析产案子,算下来大约一万三千八百元。这数字不是随口说的,是按累进的档次一层层加出来的。
还有一点他没搞明白:诉讼费是交给法院的,不是交给律师的。谁败诉原则上谁负担;调解结案的减半,原告撤诉的也减半。一个案子能调解掉,这块能省一半,是实打实的钱。
再说律师费。这一项弹性最大,也最容易被拿来比来比去。律师费看的是案子难不难、标的大不大、要走到哪一步、要不要接着上诉,不是谁便宜谁就合适。我见过报价低得离谱的,合同签完人找不着,最后卡在补正上。
有人会问:能不能打赢了再给钱?这问的人多,得说清楚。行政诉讼按规定不适用风险代理,也就是说,不能约定那种赢了才给、输了分文不收的法子。能做到的是分阶段付费,一审一审地签,先看效果再决定走不走下一步。碰上拍胸脯说全风险的,你得留个心眼。
第三样是评估费和鉴定费。厂房面积怎么认、装修值多少、停产停业损失怎么算,常常要找机构出报告。这笔钱按面积或者按标的额收,几千到几万不等,一般是申请的一方先垫,最后大多由败诉的一方或者本不该举证的一方负担。垫的时候肉疼,判下来能回来一多半。
省钱的口子也不是没有:材料一次备齐,少跑两趟补正;能调解解决就别硬顶到底,诉讼费还能减半;家里确实困难的,可以去申请法律援助,符合条件的会指派律师;实在手头紧,还能向法院申请缓交、减交诉讼费。这些路子都得提前走,别等到期限跟前才想起。
绕回李老板那句话:值不值。我让他跟我一起算三笔账。
第一笔是明面上的经济账。他这个案子,前后两版方案差的那一截,是三百来万;全部成本加一块,律师费、诉讼费、评估费都算上,不到十万。拿十万去搏三百万,这笔账谁都会算。
第二笔是时间账。行政一审一般在六个月内审结,二审三个月,赶上发回重审还得从头再来,拖个一年半两年是常事。这两年厂房停着,老客户的流失、工人的活儿,桩桩都是钱。
第三笔是执行账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笔。赢了官司不等于钱到账。对方什么时候给、给不给得出、是给票子还是给房子,都直接决定你最后落袋多少。给钱和给房,走的路完全两样,给房还得看房源什么时候交到你手上。
这里还有一个坑,比钱更要命。有的人为了省那点律师费自己上阵,结果被告名字写错、起诉期限算错、管辖法院跑错,案子压根没进门。表面上一分没花,实际上把三百来万的机会赔进去了。这种便宜,贪不得。
我给李老板留了三道自测题:你要告的那件事,是不是一个清清楚楚能诉的行政行为?你手上的材料,够不够撑起你说的那个数?你的起诉期限,还剩几天?这三问答利索了,再谈钱。
我的看法是,钱要花在刀刃上。动迁这事,最贵的从来不是律师费,是拖。拖着拖着期限过了,拖着拖着房子拆了,拖着拖着老证据也没了。
老话说,磨刀不误砍柴工。开庭前先给自家估个价、把材料理清爽,看着是多花了一笔,后面每一步都顺当。反过来,舍不得磨刀就上山,砍两下就卷刃。
后来我们重新给他谋划:先把最关键的那一项单独起诉,把大头锁住;评估机构挑在他能承受的价位里;诉讼费那五十块可以忽略,主要心思放在证据。案子走到中途,征收部门主动端出新方案,比原来那一版多出来两百多万。
李老板拿到款子那天给我打电话,说了句实在话:钟律师,早知道先把账算明白,我这三天觉都不用睡不着。我说,那三天也不算白熬,至少你是想清楚了才动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