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天刚蒙蒙亮，老郑被一阵轰隆声惊醒。他住在浦东新区川沙那边一处老公房，房子是父亲留下来的，祖孙三代挤着住。他披件外套冲到门口，看见三台挖机已经堵在巷子口，铲斗高高举着。他还没来得及喊一声，第一铲就砸在西山墙上，砖头哗啦啦往下掉。前后不到十分钟，半边屋子塌了。

老郑后来到我所里来，坐下来第一句话是：钟律师，我连鞋都没穿好，屋里的东西全埋在里面了，这可怎么办？我说你先别急，先回答我三个问题：现场有没有拍照？有没有报警？屋里的东西你心里有没有一本账？他愣住了，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
这就是突袭式拆除最要命的地方。老百姓常说安居才能乐业，房子好端端立着是个家，塌了就是一堆砖头和一肚子委屈。可到了法庭上，委屈不值钱，证据才值钱。你光说我家东西被埋了，对方一句证据呢，你就卡壳了。

这里有个坑，很多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。有人觉得，反正是他们违法拆的，我什么都不用证明，全让他们举证。这话只对一半。拆除行为违不违法，确实主要看他们有没有走合法程序，这一块他们拿不出手续就站不住。可屋里到底有什么、值多少钱，这一块你也不能完全甩手。真到赔钱那一步，法官要看的是两头：一头是他的行为错了，一头是你确实损失了。

那现场还能做什么？我给老郑列了个单子，其实也是我给每一个突袭强拆当事人都会说的四件事。

第一件，拍。人冲出去之前，先把手机摸出来，能拍多少拍多少。别只对着房子拍一个大远景，那样没用。要先拍人：穿制服的、戴安全帽的、现场指挥的；再拍车：挖机的车牌、机身编号、车身上的字；再拍过程，铲斗下去那一刻、墙倒的那一刻。拍完别停，接着往后拍，拆完之后渣土堆什么样、屋里家具压成什么样，一路拍下去。边拍边说两句，今天是几号几点，我在哪个地址，正在发生什么，这几句话后头就是证据。

第二件，报警。很多人打报警电话的时候语无伦次，只喊快来人啊他们要拆我房子，接线员问地址问半天。你要说的是：某地某号正在发生房屋被强制拆除，现场有大型机械，请求出警制止并做记录。关键是那份出警记录。民警来了哪怕只是劝几句、拉个警戒线，这份记录后头也是最硬的证据之一。老郑那个案子，正是靠出警记录把拆除时间钉死了。钉死时间有什么用？后头算损失、算过渡费、算屋内物品，都要有个起点。

第三件，公证。这个是很多人不知道的。房子还在的时候，或者刚出苗头、动迁组已经开始上门谈的时候，你可以请公证处上门做一次证据保全公证，把房屋现状、装修、屋内物品逐间拍照录像，做成公证书。一份公证书几千块钱，听着不便宜，可真到了索赔，它能帮你多要回几万甚至几十万。老郑没做这一步，我到现在都替他可惜。有人会问，房子都快拆了我还去做公证，来得及吗？我的回答是，只要房子还立着，就来得及，越早越好。

第四件，列清单。屋里的东西，你要趁记忆还热乎，一样一样写下来。别写家具若干、电器若干这种糊弄话。要写清楚：三开门红木柜一个，一九九八年买的，当时花了四千八；三十二寸彩电一台，二零一五年买的，发票还在抽屉里；金项链一条，多少克，什么时候买的。写完最好配上购货凭证、照片、保修卡。家里平时拍的过年照片，背景里那个柜子那台电视，这时候都能派上用场。中国人讲究家里有本账，这本账平时看着啰嗦，出事那天就是钱。

这里又有个坑。有人会问，我的东西全埋在渣土里了，挖都挖不出来，怎么证明有多少？说实话，这种情形确实被动。但也不是完全没路。你可以申请法院调取拆除前的航拍图、入户调查时的登记材料、拆迁方自己做的房屋勘察表。这些材料里往往有房间数量、装修情况、甚至附属物的记载。对方手里有而你不掌握的，你有权要求他拿出来，他不拿，法院可以作出对你有利的推定。这一招在实务里挺管用，可惜用的人不多。

再说回老郑。我们最后走的是确认违法加行政赔偿这一条路，先把拆除行为确认违法，再谈赔多少钱。屋内物品那一块，因为前期证据稀薄，最后只认下来一小部分，赔到手三万多。房子本身的损失，按周边类似房屋的市场价加上装修、附属物、搬迁补助、临时安置费，另外算。老郑拿到判决书那天跟我说，钟律师，早知道我多拍两张照片就好了。

我的看法是，突袭式拆除这几年在城里已经少多了，但在一些城郊结合部、旧改收尾的地段，还是会碰到。碰到的人往往慌，一慌就只顾着拦人、吵架，甚至爬到挖机上去。小不忍则乱大谋，人一旦被抬走，现场就更没人给你留证据了。你该做的是冷静下来，把手机举起来，把证据抓在手里。

还有一句话我得说透。事后索赔能要到什么，说到底是两块：一块是房子本身的价值，按市场价补偿，违法拆除的还要加上相应的赔偿；另一块是屋内的动产损失，家具、电器、首饰、现金都算在里面，这一块全看证据。第一块基本跑不掉，第二块差距能有好几倍。所以别把精力全放在骂人上，放在清单上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很实在：房子是老百姓一辈子最大的家当，可保护它的证据，往往就藏在手机相册和一张旧发票里。平时花半小时把屋子拍一遍，把贵重东西的单据说到一个固定的地方，真出事那天，这半小时能顶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