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哥家在浦东一处旧改地块，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私房，两上两下，一家五口住着。动迁谈了一年多，他觉得补偿算得太死，一直没签。后来怪事就来了。先是水停了，接着电也断了，再后来楼梯口那盏长明灯被人卸走了，晚上回家摸黑上楼，有一次他母亲差点摔着。一家老小撑了十来天，实在熬不住，搬走了。

他来找我那天，一进门就说：钟律师，他们没拆我房子，可这日子没法过了，这也算违法吧？我说算，而且比你想的还要严重。他愣了一下，说他没动我一砖一瓦，我告什么？

这就是很多人对逼迁的误解。以为只有铲车开进来、墙倒了才算侵害。其实这些年在旧改、动迁地块上，真正让人扛不住的，往往不是那一下，是这一天天。断水、断电、断气，堵路、拆楼梯、卸灯，往门口倒垃圾、半夜敲门、在墙上喷字，这些做法有个共同的名字，叫变相逼迁。

这里有个坑，第一个要讲清楚的：断水断电这种事，到底是谁干的？实务里最常见的推脱就是，不是我干的，可能是施工碰坏了管道，可能是欠费被停的。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骂人，是查清楚。去自来水公司和供电公司调记录，看看是欠费停电，还是有人申请了拆表、销户。张哥那个案子，我们调出来的记录显示，是他那一片的拆迁实施单位提交了停水停电申请，白纸黑字，跑不掉。

第二个坑：就算查出来是他们干的，他们说这是施工需要、是安全措施，怎么办？我的看法是，看时间点和范围。如果整个地块都在施工，你家恰好也在范围内，这话还有点辩解的余地；如果别人家水电好好的，就你一家停了，那就不是施工需要，是冲着你来的。判断标准很朴素：是不是针对特定的人，目的是不是逼你搬走。

有人会问，那我怎么取证？这才是实打实要紧的问题。我给张哥列了五样，也送给所有正在经历这些的人。

第一样，拍照录像，并且带上时间。每天早中晚各拍一次，拍水表、拍电表、拍黑着的楼梯口、拍卸掉的灯座。现在的手机拍照都自带时间地点，别关掉这个开关。有条件的话，买个几十块钱的小摄像头对着门口，连续录着。别小看这几段视频，后头打官司，它比人证可靠。

第二样，报修记录。打电话给供水供电公司报修，每一次都要留工单号。接线员说查不到、说你们那片在改造，你把通话录下来。这些记录既证明你家确实停了，也证明不是因为你欠费。

第三样，报警记录。半夜有人砸门、堵锁眼、在楼道里堆杂物，就报警。出警记录上会写时间、地点、现场情况，这是最不容易被推翻的证据之一。有的当事人觉得报警没用，民警来了也就是劝几句。我说有用，你要的不是他当场解决问题，是那份记录。

第四样，书面反映。给街道、给征收部门、给实施单位，各发一份书面材料，把断水断电的事实、对生活的影响、家里有老人小孩的情况写清楚，用挂号信或者能查签收的方式寄出去，回执留好。这份材料有两个用处：一是固定事实，二是证明对方知情却不改正，这在后头主张赔偿时很关键。

第五样，影响记录。家里老人因为摸黑摔了一跤，去医院看病的病历、片子、药费单子，全部留着。孩子在没水没电的房子里住不了，临时租房的合同和租金收据，也留着。这些都是损失，都能算账。

有人还会问，这到底违不违法？我讲明白。用停水、停电、阻断交通、破坏门窗这种方式迫使搬迁，是国家明令禁止的。这不是我的个人判断，是有明确规定的。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采取暴力、威胁或者违反规定中断供水、供电、供气、供热和道路通行等非法方式迫使被征收人搬迁。这句规定老百姓记不住全文没关系，就记一句：先给钱，后搬家，中间不许下黑手。

那能赔多少？说实话，这类案子的赔偿数额通常不会像房屋本身那么高，主要有几块：一是临时租房的费用，二是搬运和往返的费用，三是损坏设施的修复费用，四是因停水停电造成的实际财产损失，比如冰箱里坏掉的东西、被毁的生活用品。如果有家人因此受伤，医疗费也能主张。还有一块是精神损害，这一块门槛高，一般要情节比较严重才支持，但符合条件的可以提。

张哥那个案子，最后我们确认了断水断电行为违法，赔了临时安置和财产损失一共两万多，另外他母亲摔伤的医疗费和营养费也赔了一部分。钱不算多，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：钟律师，我不是非要那点钱，我就是想要个说法。

我的看法是，变相逼迁这种手法，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暴力，而在于它磨人。它不吵不闹，就是让你日子过不下去，让你自己先认输。老百姓常说滴水穿石，反过来也一样，一天天的难受，能把最硬气的人磨软。所以遇到这种事，别一个人扛，越早说出去越好，跟邻居说、跟居委会说、跟律师说。

小不忍则乱大谋，这话在这儿要再翻出一层意思：忍不是硬撑，是把证据攒够。你要做的不是比谁更能熬，是比谁手里的东西更全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很多人吃亏吃在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留证。其实恰恰是这些看着琐碎的东西，最后决定了你能不能讨回公道。房子是根，日子是叶，根叶都护住了，才算真的护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