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赵今年三十出头，住在虹口一处老式里弄的二楼，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，一家四口挤在二十来个平方里。那一片动迁谈了半年多，他嫌补偿低，一直没签。出事那天早上八点多，楼下突然来了三四十号人，挖机开进弄堂，挡板一围，他母亲在屋里急得直哭。

换成别人，第一反应多半是冲下楼去拦。小赵没有。他抓起手机跑到二楼窗边，把窗户推开，举起来就开始拍。从人进场、警戒线拉起来，到铲斗砸上屋顶，到墙塌下去，到渣土被装车拉走，他一口气拍了二十分钟，手都没抖一下。

后来这个案子开庭，对方律师说现场秩序良好、程序合法、没有过激行为。法官让我方出示证据，我把那段二十分钟的视频投到屏幕上。全场安静了。视频里有穿制服的人指挥、有挖机的车牌、有母亲坐在地上哭的声音、有时间显示。最后判决下来，拆除行为确认违法，赔偿数额比最初的方案翻了一倍还多。

小赵后来跟我说，钟律师，我就是个开车的，那天我什么也不懂，就知道得拍下来。我说你这一拍，抵得上我们跑十几趟。

问题来了。同样是举手机，很多人拍了一大堆，到了法庭上却一点用没有。这里面的门道，我今天一次讲透。

这里有个坑，第一个坑：只拍远景。很多人激动起来，站在远处对着房子拍一个大画面，房子在画面里就那么一小块，人是模糊的，车号看不清，谁在指挥更看不出来。这种视频放给法官看，法官只能看出房子倒了，看不出谁倒的、怎么倒的。拍视频第一条规矩是：远景交代环境，近景交代人物和细节，两个都要有。开场先拍一圈环境，门牌号、路牌、周边建筑，让人知道这是哪；然后马上切到人脸、制服、胸牌、挖机车牌、机身上的编号。

第二个坑：拍得太碎。有人拍两秒停一下，发条消息，再拍两秒。到最后手机相册里几十段十来秒的碎片，一段一段拼，中间断了什么谁也说不清。我的建议是：开拍就别停。一场强拆从进场到清场，少则十几分钟，多则一两个小时，你就让它一直录着。手机没电就提前插上充电宝，内存不够就提前清一清。中间哪怕画面晃、哪怕拍到自己的鞋，也比断了强。连续录制的最大价值在于完整性，完整性就是可信度。

有人会问，拍的时候要不要解说？要，但别大声嚷嚷。你可以用平时说话的音量，把要素说进去：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，现在几点几分，我在某某路某某号，我家房子正在被强制拆除，现场有什么人、什么车。这几句话看着啰嗦，其实是给视频打上的时间戳和坐标。手机自动记录的时间地点有时候会因为设置问题被关掉，你亲口说一遍，就补上了这个漏洞。

第三个坑：拍完就完事了。这才是最可惜的。小赵聪明在哪儿？他拍完当场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当着邻居的面，用另一部手机把视频翻拍了一遍，还让邻居看了屏幕上的时间；第二件，回家立刻传到电脑上，又存了一份到家里的移动硬盘；第三件，第二天就到我所里，当面把原始文件拷给我，手机原件他一直留着没删。

我为什么要强调这几步？因为打官司的时候，对方最常来的一招就是质疑视频真实性：说你剪辑过、说你拼接过、说时间对不上。你要是拿出一个完整未剪辑的原始文件，手机上还能调出拍摄信息，这个质疑就站不住。反过来，你要是只在群里转过一圈、被压缩过几道、原始文件早删了，那就麻烦了。

再说保管。我的规矩是三份原则：手机原件一份，电脑或者移动硬盘一份，云端或者亲友那里一份。原件千万别删，别格式化，换手机也要把旧手机留着，开庭的时候法官可能要求当庭播放原始载体。这一点很多人吃亏，换了新机子，旧的卖掉了，证据也就跟着没了。老话说狡兔三窟，证据也一样，多几个窝才睡得着。

提交也有讲究。别把几十个视频一股脑全交上去，法官没工夫看。要做一份证据清单，一段视频一行，写清楚序号、名称、拍摄时间、拍摄地点、拍摄人、时长、想证明什么。关键片段再配一份文字整理，把第几分第几秒出现了什么写明白，方便法官对照着看。有条件的话，把视频刻成光盘或者拷进优盘，一式两份，同时提交一份书面情况说明，把拍摄设备和保存经过讲清楚。

还有人会问，我是不是应该先做个公证？说实话，来得及就做，来不及也不强求。房子还立着、风声已经紧了的时候，去公证处做一次证据保全公证，把房屋现状、装修、屋内物品都录一遍，那是上策。可真到铲车已经开进来的那一刻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机举起来。这时候别纠结形式，先拍下来。

有一样我得反复叮嘱：拍归拍，千万别下楼去抢手机、去推人、去爬挖机。小赵那天要是冲下去了，轻则被人架走，重则弄出个妨碍公务，视频没拍成，人先出事了。小不忍则乱大谋，这话在强拆现场是铁律。你的任务不是挡住铲车，你的任务是做一个冷静的记录者。房子保不住，证据一定要保住。

我的看法是，这些年的强拆案子，胜负往往不取决于谁嗓门大，取决于谁手里的东西全。一段二十分钟的视频，能顶十张嘴。老百姓过日子讲家里有本账，打官司讲手上有件证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很实在：手机现在人人都有，可真正会用它护住家的人不多。平时花五分钟，把拍摄设置里的时间地点打开，把云服务打开，跟家里人约好，万一出事谁负责拍、谁负责传、谁负责报警。这点准备，真到那天就是几十万的差距。

最后说句实在话：房子是一个家最大的家当，护不住房子的时候，至少把证据护住。证据在，公道就还有地方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