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伯今年七十三，浦东川沙那边人。六年前他那处老宅被拆了，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，两间平房加一个小院。拆的时候他六十七，人就站在边上看着，一句话没敢说。
为什么没敢说？他说当时动迁组天天上门，话里话外都是早签早得益，晚签什么也没有。他一个老农民，儿子在外地打工，家里就他和老伴，怕事。房子拆完，他拿了十几万的所谓补助，搬去女儿家挤着住。原地后来盖起了商品房，他每次路过都绕着走。
上个月他来找我，进门第一句话是：钟律师，我听说同地块的老李家，前年打官司拿了一百多万，我这还能要吗？我说你先坐，把时间线给我捋一遍。捋完我心里凉了半截：六年，整整六年。
这就是今天要讲的硬骨头：过了这么多年，还能不能起诉。
先把规矩说清楚，我不念条文，说人话。行政诉讼有个起诉期限，一般是六个月，从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那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算。这是第一道关。第二道关是最长保护期：涉及不动产的，从行政行为作出那天起超过二十年，法院就不受理了；不涉及不动产的，是五年。房子是不动产，所以周老伯这个事，二十年这道线还没到。
这里有个坑，第一个坑：很多人一听二十年就松了口气，觉得那我慢慢来。错了。二十年是最长的天花板，不是你的起跑线。真正卡你的是那六个月。周老伯六年前亲眼看着房子被推平，从一般理解上说，他当时就知道房子被拆了，六个月的期限早就跑完了。
那是不是彻底没路了？别急，还有两个口子。
第一个口子：起算点。起诉期限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算，这里面有两层意思，一层是知道行政行为的内容，一层是知道作出这个行为的机关。有人会问，我房子被拆了我还能不知道？问题就出在这儿。实务里大量的强拆，现场几十号人，穿什么的都有，没有一份书面决定书，也没人告诉你我是哪个单位、依据什么拆你的。这种情况下，你主张自己一直不知道是谁拆的，是有空间的。关键在于，你得拿出证据证明你是哪一天才知道的，比如某一份信访答复、某一份政府信息公开答复、某一次谈话的录音。
周老伯这个案子，我们就是从这个口子进去的。我们先申请了政府信息公开，要求公开那块地的征收决定、补偿安置方案和拆除实施主体。答复回来，白纸黑字写着实施单位是某征收事务所，委托方是某部门。这份答复的落款日期，就成了他知道作出机关的起点。这招我叫它倒逼起算，能不能成，看法官认不认，但也只能这么争。
第二个口子：扣除。不是你自己的原因耽误的时间，不算在期限里。哪些算？不可抗力，比如重大疾病、自然灾害；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；还有就是你一直在主张权利、有关部门也一直在处理，让你有正当理由等待的。举个实在的例子，这六年你一直在信访、一直在找街道、有关部门也一直在接待答复，这些都可以拿来主张。我的经验是，但凡手里有一沓信访回执、挂号信回执、接待登记表，就别放弃。
这里又有个坑。有人会问，那我是不是现在去信访一趟，就能重新起算？我可以明确告诉你，不行。单纯信访不构成期限中断或者重新起算的理由，这一点实务里卡得很严。真正管用的是那些能证明你确实不知道、或者确实被耽误的客观材料，不是临时补的一张纸。
那如果法院最终还是认定过了起诉期限，是不是就一文不值了？说实话，起诉这条路堵了，别的路还在。
第一条，行政赔偿。你可以先向赔偿义务机关提出赔偿申请，让他先处理。他对赔偿数额、赔偿方式有异议，或者干脆拖着不答复，你再单独提起行政赔偿诉讼。这里有两年的时效，从你知道权利被侵犯那天起算。这条路的麻烦在于，前头最好有一个确认违法的结论，没有的话，赔偿诉讼里也要一并审查。
第二条，谈。别笑，这是最实在的一条。周老伯那个地块，这六年房价翻了多少，当年的补偿标准和现在的市场价差多少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拿着这些差距，带着一份律师函，约街道、约实施单位坐下来谈。很多历史遗留问题，最后都是在谈判桌上解决的，不是法庭上。前提是你手里得有东西：老宅的产权资料、当年的协议或者收条、地块现在的开发情况。
第三条，走历史遗留的专门渠道。旧改、城中村改造、早期征地留下的问题，各地都有专门的处置口径。这条不好细说，因为每个区不一样，得具体去查。
我的看法是，周老伯这类案子，最难的不是法律问题，是心里那道坎。他当年不是不想要，是不敢要。六年过去了，人老了，胆子反倒大了，因为看见邻居拿了钱。老百姓常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，我说这话得改一改：会留证据、会走程序的老伯，才有奶吃。
有一点我必须说透。过了这么多年，证据一定是不全的。当年的现场照片、屋内物品、房屋状况，好多都找不回来了。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：即便最后赢了，数额也未必能跟当年及时起诉的人一样。早知如此，何必当初，这话刺耳，可它是真的。一寸光阴一寸金，在打官司这件事上，时间真的就是钱。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忍气吞声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，它只是把问题推给了将来的自己。权利这东西，你睡着的时候，它也在走。
最后说句实在话：如果你家房子正在被动迁，有任何拿不准的，现在就问，别等到六年以后。今天打一个电话，抵将来跑一百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