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收公告贴在弄堂口的第三天，一个二十年没露过面的人出现了。徐家老二，四十岁出头走的，如今六十多了，拎着两盒茶叶，站在动迁组门口问，我这份什么时候能拿。徐家老大给我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都是抖的，他说钟律师，他二十年没回过这个家，我妈走的时候他都没来。

这房子在虹口，是老式里弄房子，底下是客堂间，上面搭的阁楼。产权是徐家老父亲的，老人一九九八年过世，老母亲二〇〇九年也走了，都没留遗嘱。房子后来一直由老大住着，户口本上就老大一家三口。老二当年去了南方做生意，户口跟着迁走了，中间只在父亲葬礼上露过一面。

按征收方案，这房子算下来能拿三百八十万左右，加上签约奖励、搬迁补贴，凑到四百一十万上下。老二开口要四分之一，一百零二万。老大说一分不给。兄弟俩在动迁组办公室差点动起手来。我这边的当事人是老大。

先要把一件事掰扯清楚，这是全案的关键：这到底是公房还是私房。很多人分不清，其实差别大了去了。公房征收，看的是同住人，谁有资格拿钱，看户口在不在册、有没有实际住满一年、他处有没有房。私房征收，看的是产权，房子是谁的，补偿就是谁的遗产，跟户口在不在里面基本没关系。

这里有个坑。徐家这房子是私房，有产权证的，那就走继承这条路。继承权只看你是谁的子女，不看你的户口落在哪儿。老二把户口迁走了二十年，不影响他是法定继承人的身份。所以老大说户口不在就没份，这句话在法律上是站不住的。我跟老大讲这话的时候，他半天没吭声，后来叹了口气，说那我这二十年白守着了？

有人会问，他二十年不闻不问，凭什么还能拿？我的看法是，要看这二十年他到底做了什么。法律上，有扶养能力却不尽扶养义务的，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。可「不尽扶养义务」这四个字，得有东西撑着。老二每年寄没寄过钱，打没打过电话，老母亲生病住过几次院，他知不知道，来没来过？这些老大得拿出个说法。反过来，老二要是能掏出几张汇款单，哪怕一年几百块，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
再一个坑，是诉讼时效。老大最开始跟我说，他都二十多年没主张过权利了，早过期了吧？这话对一半。继承权纠纷提起诉讼的期间是三年，从继承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犯那天开始算。这个案子里，房子一直没分割，大家心里都明白是几个人的，谁也没说过「这房子全是我的」，所以老二的三年其实还没起算。

不过法律还有一条，自继承开始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，不得再提起诉讼。父亲一九九八年走的，到今年确实过了二十年。这里头就有讲究了。我给老大的建议是别在这上面押宝，因为房子没分割之前属于各继承人共同共有，实务中对这条二十年的适用一直有争议，各家法院把握的尺度也不一样。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，不如把力气花在「他有没有尽过义务」上面，那个才是真金白银。

还有一种情况要提醒。老二当年在南方要是享受过单位的福利分房，或者自己买了房，对公房的案子影响很大，对私房继承倒没什么影响。我们后来查了一下，他在那边确实买过一套小房子，那是他自己挣的，跟这事无关。这一点上老大又失望了一次。

另外我把话说在前面，别指望靠「户口不在」把人赶走。真要把份额压下来，还得靠两样东西。一样是他这些年尽过多少义务，另一样是这房子里有没有你的贡献。房子漏雨是你修的，翻建加层是你掏的钱，这些都能折算。老二当年走的时候，家里修屋他一分没出，反倒老大这些年修了三次屋顶，换了两次下水道，单据我都让他找出来了。

案子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，房屋价值那部分老二拿了百分之十五，签约奖励、搬迁补贴这些明确补给实际居住人的，一分不给。总共六十万出头。老大不满意，我说你先看看这二十年你住的这间屋子。房子没倒，水电没断，屋顶漏了是你自己修的，这些折算下来也是钱。

说句实在的，这案子给我的感受是，家里的事不能拖。老话说，亲兄弟明算账。账拖着不清，不是账没了，是利息越滚越大，人情越滚越薄。二十年前要是父亲一走，几个兄妹坐下来，把房子折个价，谁要房子谁补钱，签个字据，哪有今天这一出。

我在上海拆迁律师网这么多年，处理动迁款分割的案子，最怕听到的就是一句「当年说好了」。当年说好，没有纸，人一翻脸就成了没说过。你要是家里也有这种情况，房子还在、老人还在，就趁早办：要么立遗嘱写清楚，要么趁大家关系还行，把房子过户或者折价补清楚，签一份白纸黑字的协议。户口迁不迁走，其实只是表面，真正决定你有没有份的，是房子到底是谁的、你尽没尽过那份义务。这话听着冷，可它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