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家兄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脸色都不好看。妹妹一坐下就说，钟律师，我签了，我哥不签，动迁组说这房子办不了，眼看着签约期就要过了，这可怎么办。哥哥在旁边闷着头，半天憋出一句，我没说不签，我是觉得分得不对。

朱家在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有一栋私房，是父母留下来的。老两口走得早，没留遗嘱，兄妹俩按法定继承，一人一半产权，房产证上写的是共同共有。房子一共六十来平方，兄妹俩都不住那儿，早些年租给别人开小五金店，租金一人一半分，倒也相安无事。

去年地块征收，这栋私房划在范围内。补偿方案算下来，货币补偿大概七百多万，还有产权调换的选项。动迁组找兄妹俩谈，妹妹觉得钱够花，签了。哥哥嫌少，觉得这房子位置好，应该再谈谈，死活不落笔。动迁组说，你们这房子是共有的，得所有共有人一起签字才能办，缺一个都不行，实在谈不拢就去法院。

这就说到共有房屋征收的特殊之处了。一栋房子如果只有一个产权人，签不签是他自己的事。可要是有好几个共有人，征收补偿协议就得全体共有人一起签，或者一起出具委托书，委托其中一个人去签。动迁组不敢只跟一个人签，万一其他共有人回头不认，他们要担责任。

这里有个坑，也是朱家兄妹绕不出来的地方。哥哥以为，我不签，动迁组就拿我没办法，拖到最后他们自然会给高价。说实话，这个想法在十几年前或许可行，现在行不通了。现在的规矩是，征收部门跟你在签约期内达不成协议，可以报请政府作出征收补偿决定，决定书下来之后你还不搬，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。拖，拖不出高价，只能拖出一张决定书。

有人会问，那能不能按份分割。一人一半，我拿我那一半的补偿，他爱签不签。我的看法是，这个想法听着合理，可房子是一整栋，拆也是一起拆，钱也是一笔算出来的，物理上没法切成两半各自去谈。所以实务中的做法是，共有人内部先谈好怎么分，谈不拢的，可以起诉到法院请求分割共有物，由法院来判。

还有人会问，那我妹妹已经签了，她签的算不算数。这要分情况。如果妹妹只是在一份草签的意向书上签了名，那还不算正式的补偿协议。如果她背着哥哥跟征收部门签了正式的补偿协议，这协议的效力是有问题的，属于无权处分，其他共有人可以主张不生效。但反过来说，如果哥哥事后追认了，或者拿了钱一直没吭声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我给朱家兄妹出的主意是三步走。第一步，先别急着闹，把补偿方案里的每一笔钱算清楚，房屋价值补偿、装潢补贴、搬迁费、临时安置费、各类奖励，一样一样对着看，看到底争在哪一笔上。第二步，兄妹俩坐下来，自己定个分法，白纸黑字写清楚，然后一起去签。第三步，实在谈不拢，就起诉到法院请求分割共有物，法院判下来之后拿着判决书去办。

打这类官司，我一般提醒当事人两件事。一是证据，父母的死亡证明、亲属关系证明、房产证、继承的公证书或者判决书，这些材料早点准备，别等到开庭前手忙脚乱。二是别把亲情和钱搅在一块儿算。账算清楚了，亲情才保得住。老话讲，亲兄弟明算账，账算不明白，兄弟也做不成。

再讲个实务上的细节。如果共有人之间实在谈不拢，征收部门往往会把这笔补偿款先行提存，也就是把钱交到指定账户里存着，等你们的份额确定之后再来发。这种做法对谁都好，钱不会跑，也不会因为一家人不签字把整栋楼的手续卡死。可有一点要记牢，提存之后的钱，早一天确定份额就早一天拿到，拖着不动，吃亏的还是自己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继承来的房子最容易埋雷。老人在的时候不立遗嘱，走了以后房子变成几个人的共同财产，平时收租金没矛盾，一旦遇上征收，几百上千万摆在面前，人心就变了。我办过太多这样的案子，兄妹几个为了一栋老房子打官司，打完了老死不相往来。钱拿到了，家也散了，值不值，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。

还有一点要提醒。这类案子拖久了，最大的损失往往不是补偿本身，而是签约奖励。奖励一般都有期限，早签的多，晚签的少，过了期限直接归零。兄妹俩为了争一口气，最后每人少拿十几万奖励，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。争归争，别拿期限开玩笑。

后来朱家兄妹的进展还算顺利。我们一起把补偿明细摊开来算了一遍，哥哥的火其实不是冲方案来的，是觉得妹妹没跟他商量就签了，面子上过不去。这个结一解开，事情就好办了。最后兄妹俩签了份内部协议，按一人一半分，一起去把字签了，签约奖励那部分也没耽误。

最后说句实在话。房子是共有的，签协议的时候就别各怀心思。有话摆在桌面上说，比闷在肚子里强。真到了谈不拢的那一步，也别硬拖，该起诉就起诉。拖到最后，政府一纸决定书下来，你连谈的资格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