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师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，背景音里全是机器的轰鸣。他说，钟律师，推土机已经开到我家院墙外头了，我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，我让他们别动我的房，他们说我妨碍施工，要叫警察。我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：别动手，别骂人，把手机举起来拍。

马家在嘉定一个村里，靠近将要修的一条主干道。他家的宅基地是九十年代批的，两上两下一栋楼，外加一个大院子，院子里有口井，还有他父亲留下的一间小屋，平时放农具。征地公告是开春贴出来的，动迁组上门谈了三轮，最后一轮，马师傅在协议上签了字。协议上写得清楚，补偿款在协议生效后三十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。

签字那天他长舒一口气，觉得这事总算定了。家里人开始收拾东西，被子衣物打包，冰箱清空，孩子在镇上念初中，他跟老婆商量着等钱到账就先在镇上租套房子过渡。结果一个月过去，钱没来。两个月过去，还是没来。去问，答复是在走流程，再等等。第三个月，施工队进场了，围挡一路拉到他家门口，挖掘机停在院墙外头，村里的干部跟着一起来，隔着围挡喊话：老马，你协议都签了，赶紧腾房，别耽误工程。

马师傅说，我不是不肯搬，我是没拿到钱，让我搬到哪儿去。租房子不要钱吗？孩子转学不要时间吗？这话问得一点没错。一句走流程，就把一家人的日子晾在半空。

这里有个坑，我得先给马家掰明白：签了协议，不等于放弃了先拿钱的权利。征收这件事有条硬规矩，叫做先补偿、后搬迁。不管是国有土地上房屋还是农村集体土地征收，道理都一样，钱不到位，就不能逼着人走。这条规矩不是口号，是写进征收与补偿条例里的。签协议是答应搬，前提是对方按约定付钱；对方不付钱，是先违约，凭什么要求你先履行。

有人会问，那我坐在院子里不让推，会不会被说成违法阻工，会不会被抓？这个问题我最想说清楚，因为很多人吃亏就吃在这儿。守在自己的宅基地院子里，不动手、不骂人、不砸机械、不堵公路，只是不让人进你家推你的房，这是在主张自己的权利，不是违法。反过来，跑到工地上去拦机械、堵路、拉横幅、跟施工人员推搡，性质就变了，轻则治安处罚，重则刑事。我的要求是，人可以站在自己家的地界里，身子要稳，手要干净，嘴上把话说明白：钱没到账，我不搬，这是我的合法权利。

再一个坑：光坐在院子里是不够的，你得把动作做全。当天我就让马师傅做了几件事。第一，用手机全程录像，把挖掘机、围挡、来的人、说的话都拍下来，注意拍到时间。第二，拨打报警电话，就说有人要强行拆除我的房屋，请民警到场，出警记录后面有大用。第三，当场给动迁组和施工单位送一份书面告知，写明补偿款至今未到账，我不同意交付房屋，若强行拆除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，落款签字按手印，拍照留存。第四，把协议复印件、付款期限那一条、催款的记录整理成一份材料，第二天一早送到征收部门，要收件回执。

还有人会问，这些动作真有用吗，人家真要推，我一个人拦得住吗？说实话，我从不指望一个人能拦住一台挖掘机。这些动作的作用不在当下，在以后。强推发生以后要打官司，法官看什么？看你有没有书面表达过不同意，有没有及时主张过权利，有没有报警，有没有留下影像。这套做全了，对方说你是自愿交房、是配合施工，就站不住脚。一样都没做，事后全靠嘴说，那就难了。

这里还有个坑，我得单独提醒：屋里屋外的东西要先清点。马家院子里那口井、那间放农具的小屋、屋里的家具家电、他老婆养的几十盆花，都要列清单、拍照片、拍视频。真被强推了，这些东西压在瓦砾底下，事后说不清有多少、值多少，赔偿的时候就只能估个数。我办过的案子，屋内物品损失赔偿差距能差出十倍，差的不是法律，是证据。

马家这事最后是这么收的。我们把书面材料送上去的第三天，施工单位撤了机械，第四天，钱到账了。后来动迁组的人私下跟我说，他们也是被工期压着，想着先把房子腾出来。我说这话我不爱听，工期是你们的事，不是被拆迁人的事，把工期压力转嫁到老百姓头上，出了事谁担？真把房子推了，那就不叫逼迁，叫违法强制搬迁，要确认违法，要行政赔偿，房屋价值、屋内物品、临时安置、搬迁补助，一样都少不了，还得算利息。

老话说，安居才能乐业。房子还在，人心就是稳的；房子没了，一家人拖着孩子睡在亲戚家的沙发上，谈什么乐业。马师傅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他夜里都不敢合眼，怕人半夜来敲门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签了字不等于万事大吉，协议每一条都得盯住，尤其是付款期限。我给所有当事人的建议都一样：签协议前，把付款时间、付款方式、逾期怎么办，一条一条看清楚，能写具体日期就不要写三十个工作日内这种模糊话；签完以后，过了期限没到账，第一次催要发书面，第二次催要发书面，第三次就要准备走法律程序。行政复议、行政诉讼，都是能用的手段，必要的时候还能申请停止执行。我在上海拆迁律师网办农村房屋拆迁的案子，见过太多老实人，吃了再等等三个字的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