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叔进门一句话把我气笑了。他说，钟律师，我那两亩地的梨树种了十四年，一棵树一年能摘两百多斤，他们来人转了一圈，说这是青苗，给我按一亩几千块赔。我种了十四年，赔我一季的钱，这叫什么道理。

李叔是浦东那边的果农，早年在村里包了两亩多地，还有几分自留地。地上一半种梨，一半种桃，边角上搭了两个蔬菜大棚，一年到头不得闲。开春要疏花，四月要套袋，夏天要打药，秋天摘果装箱，天不亮就骑着三轮车往批发市场赶。这两亩地，是他一家人的主要收入来源，一年下来毛收入十来万。他跟我说，钟律师，我儿子上大学的钱，全是这两亩地一棵一棵结出来的。

去年年底，这片地列入征收范围，说是要建一个产业项目。今年开春，动迁组带着人来清点，两个小伙子拿着本子在地里走了一圈，李叔在地头跟了一圈。走完，其中一个说，李师傅，你这地我们看了，梨树桃树按青苗算，大棚按附着物算，一共三万多。李叔当场就急了，说这才到哪儿，我那树是盛果期的树。人家回他一句，标准就是这么定的。他回来跟我讲，钟律师，我不懂法，可我知道这钱不对。

这里有个坑，我得先替他把账拆开。征地的时候，地上有两笔钱，一笔叫青苗补偿费，一笔叫地上附着物补偿。青苗是什么？是地里还没收的那一茬庄稼，是水稻、是青菜、是小麦，一季一收，收完就没了，所以按一季的产值赔，标准不高，这是合理的。可梨树桃树是青苗吗？它不是。它是多年生的经济林木，种下去头三年不结果，第四年才见效益，盛果期能维持十几年。把一棵长了十四年、正当年结果的梨树，当成一把青菜来赔，这不是标准问题，是定性错了。

有人会问，那果树到底该按什么算？我的看法是，各地口径不完全一样，但有几个常见的算法。一是按棵算，根据品种、树龄、胸径、树势分等级，一棵多少钱，盛果期的树和刚栽的树苗当然不一样。二是按产值算，用前几年的平均年产量乘以单价，再折算一定的年限。三是按林木补偿的标准执行，成片的果园单独评估。不管哪种，都要把树龄和产量这两个核心事实摆出来，摆不出来，就只能任人按最低档填。

再一个坑，也是最容易吃哑巴亏的：清点程序。李叔说那天两个小伙子在地里走，本子上记了什么他根本没看见，走完让他签字，他就签了。这是大忌。清点的时候你必须在场，要跟着走，一棵一棵数给他们看，数完当场核对数字。清单上不能只写果树若干，要写品种、棵数、树龄、胸径或者地径、长势，最好一行一棵或者一行一片。大棚要写面积、骨架材质、膜的层数、有没有滴灌。清单核对过你再签，签之前把不一致的地方当场改掉，改的地方按手印。清单上没有你的签字，或者你签的是空白纸，后面想翻，很难。

还有人会问，我对这个数不满意，能不能自己找人评估？我的回答是，能，而且该找。征收部门那边给的数是他们的，你可以委托有资质的评估机构，对自己的果园和附着物做一份评估，费用先自己垫。这份评估在谈判的时候是筹码，谈不拢进了法院，它就是证据。评估要挑在树还在的时候做，一旦地被推平、树被砍光，评估机构来了也只能对着一堆树桩干瞪眼。

这里还要说一个坑，很多人不知道：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，是补给实际投入和经营的人的，不是补给村集体的。土地补偿费那笔大钱是给集体的，由村里开会分配；可你种的树、你搭的棚，是你投的钱、流的汗，这笔钱直接归你。李叔的地是承包来的，承包合同还在，这没问题；就算是转包来的、租来的，只要合同没到期，地上物这块也要看合同约定和实际投入，不是说一句地不是你的就能抹掉。

李叔这个案子，后来是这么推进的。我们先让他把这几年的销售记录、装箱单、批发市场的过磅单、买树苗和化肥的票据翻出来，能凑多少凑多少，还请了村里几个同样种果树的邻居写了情况说明，证明他这片园子的树龄和管理水平。接着向征收部门书面提出异议，要求重新清点，清点的时候我们全程在场并录像。谈不拢的部分，委托评估机构出具报告。最后那笔补偿从三万多提到了十四万多。离李叔心里的数还有距离，但他认了。

古人说，一分耕耘，一分收获。可真到征地这会儿，你不吭声，耕耘和收获之间就断了。李叔跟我说，他不是非要跟谁过不去，他就是觉得，自己十四年爬树剪枝的日子，不该被一个青苗的词儿一笔勾销。这话我懂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种地的人最实在，也最容易在程序上吃亏。地里的东西是活的，会长的，也是说没就没的。我的建议就三条：征收消息一出来，先把地和地上的东西从头到尾拍一遍录像；清点那天必须到场，清单必须看清，签字必须慎重；数字谈不拢，及时书面提异议，别光在田埂上吵。我在上海拆迁律师网办农村房屋拆迁的案子，见过太多像李叔这样的老实人，吃了不懂程序的亏，事后拍着大腿说早知道就好了。早知道三个字，值不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