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大爷来找我的时候，从布兜里掏出一沓纸，往桌上一摊，全是他自己画的图。第一张画的是他家的院子：从大门进来，左手边两间附房，一间做厨房，一间堆柴草；右手边是猪棚，早些年养猪用的，后来改成鸡舍；再往里走是水泥场地，晒谷子用的；院子角上有口水井，井台是青石砌的；围墙四四方方，一圈下来一百多米。他跟我说，钟律师，评估的人来了，站院子里转了一圈，说这些都不算房屋，一分不给。

顾大爷家在青浦，一个靠近淀山湖的村子。老宅是他父亲手上留下的，主房三间，砖木结构，年头久了，墙皮都酥了。他这一辈子没出去打过工，就在地上刨食，早些年养猪，后来年纪大了养不动，改成养鸡，一年到头院子里热热闹闹。子女都在镇上，逢年过节回来，院子里能摆下三桌。

这次征收，评估公司进场量房。量完出来的报告上，建筑面积一栏写着主房一百二十多平方，其他什么都没有。顾大爷问，那我那两间附房呢？答，附属房不算房屋面积。他又问，猪棚和水泥场地呢？答，构筑物，按附属物给一点。再问，院子呢？答，院落用地不单独补偿。顾大爷一肚子气，回来跟我讲，钟律师，那两间附房我住了几十年，冬天在里面做饭，夏天在里面乘凉，怎么就不是房了。

这里有个大坑，我先说清楚。农村宅基地征收补偿，从来不是只算那一栋主房。补偿方案里通常分成好几块：一块是房屋本身的补偿，按建筑面积和评估单价算；一块是宅基地使用权的补偿；一块是装修装饰；还有一块叫地上附着物和构筑物补偿，附房、棚舍、围墙、水井、水泥场地、化粪池、沼气池、树木，都在这块里；另外还有搬迁费、临时安置费、签约奖励。评估的人一句「不算房屋」，把后头这几块一笔勾掉，这是最常见、也最不该吃的一个亏。

有人会问，那附房没有产权证，算不算合法建筑？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。我的看法是，不能一刀切。农村的房子，尤其是几十年前盖的，附房、厨房、猪棚这些，本来就不可能单独办证，它是主房的配套设施，是一家人过日子必需的。只要是当年经村里同意建的，或者年代久远一直存在、没被认定成违建、也从来没人来拆过，那就不是违法建筑，补偿上应当有所体现。真要小心的是征收公告发布之后抢建的那些，那部分才真的一分不给。

再一个坑：评估这事儿，你不是只能干瞪眼。评估公司是由被征收人选定的，或者由征收部门委托的，不管哪种，评估结果都要送达给你，你有权看，有权提异议。收到评估报告之后，一般有十天左右的异议期，你可以申请复核评估；对复核结果还不服的，可以向房地产价格评估专家委员会申请鉴定。这个期限很短，很多人不知道，拿到报告往抽屉里一塞，等想起来，期限早过了。我给顾大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，把报告拿出来，看清楚最后那页写着什么期限。

还有人会问，我请评估公司的人再来量一趟行不行？行，而且你要主动请。复量那天，你自己要在场，最好叫上两个邻居或者村里信得过的人，量一点记一点，一笔一笔核对。附房要量长、量宽、量层高，记清楚什么结构、什么屋顶、地面是什么；围墙要量长度和高度，是砖砌的还是土墙；水泥场地要量面积和厚度；水井要记深度、井壁材质、有没有水泵；树要记品种、棵数、胸径、树龄。这些数字，最后都是钱。

这里最要命的一个坑，是证据。顾大爷来找我时，房子还在，我第一件事是让他把整个院子拍一遍，从大门拍到后墙，一间一间拍，拍完再拍一段连续的视频，边拍边说这是什么、哪年建的、干什么用。我还让他去找老照片，他儿子结婚时在院子里拍的全家福，背后正好能看见那两间附房的屋顶。村里能证明的老人，请他写个情况说明，签字按手印。房子一旦被推平，砖瓦堆成一堆，谁也说不清当初有几间、多高、什么结构，那时候再争，就是空口白牙。

顾大爷这个案子，最后附房按房屋补偿里的一档给了，猪棚、围墙、水泥场地、水井按构筑物和附属物单独列项计了钱，院子这块我们争到了一部分的院落用地补偿。加起来多出来二十来万。他拿到新的评估结果那天给我打来电话，说了句：钟律师，那两间附房我住了五十年，总算被人认了。

说实话，附房、围墙、水井这些东西，单看一样都不值大钱，可加起来不是小数。老话说，滴水成河，粒米成箩。征收这事儿，大头的房屋面积大家都盯着，恰恰是这些零碎，最容易被人一句话抹掉。你要是自己都不当回事，就别指望别人替你记着。
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征收补偿里最容易被砍的，永远是那些没证、没面积、没人替它说话的东西。我的建议很朴素：征地公告一贴出来，趁房子还在，先把自己家从头到尾拍一遍，拍完存三份，一份给子女，一份存手机，一份打印出来装档案袋。评估那天一定要到场，报告一定要看，期限一定要记。我在上海拆迁律师网办农村房屋拆迁的案子，反复跟当事人讲一句话，房子是你的，可你要是说不出它长什么样，它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