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找到我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把卷尺。他说,钟律师,我自己量过三遍,一百零六平,他们公示的是九十三。我说,那你当时怎么不提?他说,我不知道还有公示这回事。
老吴家在普陀区一片老镇上,房子是八十年代初自己盖的,后来加过两次。最后一次是在院子上方搭了个平台,水泥板的,四周有围栏,能堆东西也能晾衣服。老吴说,这个平台他用了二十多年。
征收开始之后有一道程序,叫房屋调查登记。用大白话讲,就是征收部门派人上门,把你家房子量一遍,把面积、结构、用途、装修、附属物这些东西一项一项记下来,形成一张表。这张表,就是你后面所有补偿的基础。你后来说自己有多少面积,靠的就是这张表。
这里有个坑,而且是最大的一个坑:调查登记那天,你必须在场。老吴那天不在。为啥?他送孙女去参加一个比赛了。动迁组提前一天在门口贴了张通知,说次日上午来测绘,他爱人那天也出门买菜。门锁着。测绘的人来了,在门口转一圈,隔着围墙量了外墙,就走了。
你猜结果怎么样?隔着围墙量出来的,是房屋主体的外围尺寸。院子上方那个加盖的平台,他们根本没看见。阁楼因为是斜顶,他们按一半算。天井里那个有顶的过道,没算。杂七杂八加起来,少了十三个平方。
有人会问,钟律师,他们量错了,我后来指出来不就行了?我的看法是,行,但时间点非常关键。调查登记的结果是要公示的。公示的意思,就是在你那一片的公告栏、居委会或者项目部墙上,把这几十户上百户的调查结果贴出来,让大家看,让大家核。公示期一般七到十五天,公告上会写。你得在这个期间提异议,书面提,写明你觉得哪儿不对,最好附上你的依据。
过了公示期你再来提,性质就变了。从提异议变成了翻旧账。人家会说,当时公示你没看,视同你认可了。法院一般也倾向于认为,公示期内没提异议,后面再反悔,理由不够充分。老吴就是在这儿吃了大亏。
还有个坑,很多人不知道:公示不是随便贴贴就算数的。我问你,公示贴在哪儿?贴了多久?有没有拍照留档?有没有在你这一栋、这一片显眼的地方贴?这些东西,征收部门是要有证据的。我办过一个案子,征收部门说公示了,结果拿不出张贴照片,也没有居委会的见证签字,最后法院认定公示程序有瑕疵,给了当事人重新提异议的机会。所以你问公示了没有,也别只听一句贴了。
老吴这个案子我们是这么做的。第一步,书面申请,要求征收部门提供当年的调查登记表、测绘报告,以及公示的相关材料,包括张贴照片和公示期间的异议记录。第二步,找了老吴三家邻居出具证明,证明那个平台确实存在了二十年。第三步,把老吴九几年翻修房子时留的施工单、买水泥板的收据翻了出来,还有一张老照片,照片里能看见平台的围栏。
这三样放在一起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收据上有日期,照片上有日期,邻居愿意出庭作证。征收部门那边,公示记录倒是有,可只有一张贴在村委会门口的照片,而老吴家那一排离村委会有五百多米,中间还隔着一条河。我们主张,这个公示没有有效覆盖到老吴所在的区域。
有人会问,钟律师,我自己拿卷尺量的数,算不算数?说实话,你自己量的,在法律上不能直接当认定依据,因为面积认定是有技术规范的,哪个部位算全面积、哪个算一半、哪个不算,都有讲究。但你自己量的数有用,用处在于能让你第一时间发现不对。你量出来一百零六,公示写九十三,差了十三,这个差距太大了,一眼就该看出来。
这里还有个牛角尖我要点一下。有人以为,测绘的人来了我不开门,他们就没办法,我就能逼着他们多给。这是最蠢的想法。你不在场,他们照样可以按现有材料认定,而且认定结果对你不利。缺席不等于保留权利,缺席等于放弃说话的机会。
还有人会问,是不是所有面积都能算?我也得说实话。违法搭建、临时搭建、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,按政策是不给补偿的,各地规定还有细差别。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别问了。什么叫违法搭建,什么叫历史遗留,什么叫未登记建筑,这三样在上海的处理完全不一样。很多老房子,房本上没有,可存在了几十年,这类要走单独的认定程序,不是测绘的人当场一句话就能定的。你要是不吭声,他们就按最低的给你记上去了。
老话讲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,用在面积上一点不夸张。一个平方,连着补偿单价、连着安置房面积、连着各种补贴,最后就是几万块。安居才能乐业,你连自己家多大都没核准,往后的日子怎么踏实。
老吴这个案子最后是调解结案的。他那个平台和阁楼重新认定了一部分,补了差价,虽然没能全部拿回来,可比原来多了近四十万。他拿到结果那天,把那把卷尺送给我了,说钟律师,这个我以后用不着了。我把它挂在办公室墙上。
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,动迁这件事,最贵的东西是到场两个字。你到场,多说一句话,可能就是十几个平方;你不到场,后面花两年时间、请律师、跑法院,也未必能全要回来。我的看法是,从动迁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起,你就得把家里安排好,测绘那天一定要有人,而且要两个人在场,一个陪着量,一个拿着本子记。
你要是已经错过了公示期,也别急着认命。把当年测绘的通知、你自己量的记录、房子的老照片先找出来,发给我看看。我是上海拆迁律师网的钟涛律师,这种事早一天动手,能要回来的就多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