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我刚泡好一杯茶，前台就打内线过来说，钟律师，来了四个人，坐下来就开始吵，你快来看看吧。我推门出去一瞧，会议室里四张脸，四种表情：一个板着，一个涨红，一个低头刷手机，还有一个在悄悄抹眼睛。我心里当时就有数了，这又是一家子没摆平，先来找我评理的。

这家人姓陈，住在浦东新区川沙一片老房子里。房子是陈老爷子留下来的私房，两层楼带个小披间，加起来一百二十来个平方。老爷子是二零一几年走的，算到动迁组进场那年，整整十年出头。这十年里谁也没提过户这茬，红本本的产权证就一直压在老大媳妇的抽屉里，上面还是老爷子的名字。

四个子女，老大在本地开五金店，老二在单位上班，老三常年在深圳，老四是女儿，嫁在同区，老人最后那几年端茶送饭的多半是她。动迁组上门第一句话就问，产权人呢？老大说我爸不在了。工作人员说那你们先把继承办了，办完再来谈。老三一听就炸了，房子是我们兄妹四个的，凭什么还要办什么手续，这不就是拖着不给钱吗。

这里有个坑，也是我这些年被人问得最多的一句：人都走了十年了，房子不就是子女的吗，还要办什么手续？不对。用大白话讲，房子这种不动产，法律上认的是登记簿上那个名字。人过世，名字不会自己换掉。人一走，房子变成遗产，得经过一道继承的手续，把新的权利人确定下来，征收部门才敢跟你签协议、把钱打到你账上。这一步没走，谁签都签不踏实。

有人会问，钟律师，那我们兄妹四个一起签，四个名字都写上，不就完了吗？我的看法是，听着合理，实际上动迁组多半不干。因为四个人各占多少没定，签完万一有人翻脸，这份协议就成了定时炸弹。我见过更糟的，四个人签了字，钱全打到其中一个人的卡上，另外三个半年没见着一分钱，房子没拿到，先打了一场继承官司。

还有个牛角尖，老四就钻进去了：我照顾我爸最多，早上送饭，晚上擦身，凭什么跟他们平分？这话听着在理，法律上也确实有说法，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继承人，分遗产的时候可以多分。但这里的关键是「可以」，不是一定。而且这事动迁组管不了，得法院来判。所以我劝她，别指望在签约桌上把这口气争回来，那是另一场官司。

再补一句，我几乎每回都要提醒：户口本上的人，不等于产权人。好多人拿着户口本跟我说，我户口在这里，房子就有我一份。用大白话讲，户口是户籍管理的事，房子归谁是物权的事，两码事。反过来也成立，人早迁出去了，只要是合法继承人，照样有份。陈家老三户口二十年前就迁到深圳去了，他一样是继承人，这一点谁也驳不倒。

那到底怎么签才稳？我给陈家排了三步。第一步，先把继承这条路走通。四个人要是商量得拢，最省事的是去公证处办继承权公证，大家到场，谁要房、谁拿钱、比例多少，白纸黑字写清楚，公证处出文书。商量不拢，就只能去法院打继承官司，慢，但结论硬，谁也赖不掉。

第二步，拿着公证书或者法院的文书，去不动产登记机构把名字变更到继承人名下，或者至少让征收部门确认签约主体。这一步做完，谁有资格在协议上签字、谁拿多少钱，一目了然，动迁组也放心。

第三步，家里那份分配方案，千万别只靠嘴。我让陈家四个人写了一份家庭协议，谁拿安置房、谁拿货币、差价什么时候补清、过渡费怎么分，全写上，各自签字按手印。说实话，这份东西比征收协议还重要，因为它管的是一家人往后的脸面。

签错了会怎么样？丑话我得说在前头。头一种，协议签了，其他继承人不认，说签字的人无权处分，协议的效力就悬着，动迁组不敢放款，安置房交不了，过渡费也可能跟着停。第二种，钱被一个人领走了，其他人只能回头告他，要么不当得利，要么侵权，赢了官司还得看执行顺不顺。第三种最伤人，家里人从此不来往，几十年的情分赔进去。

古人讲，兄弟同心，其利断金。反过来讲，兄弟离心，金子也断。这案子给我的教训是，拆迁撕开的从来不是法律关系的口子，是早年那些一直没说出口的话。要是老爷子生前留一份遗嘱，哪怕就一张纸、几行字，兄妹四个也不至于坐在我这儿红着脸。

后来陈家是这么了结的：房子归老二和老四，两个人补现金给老大和老三，公证处出了文书，写明各自份额。签征收补偿协议那天，四个人都来了，老三专门从深圳飞回来。签完字，老四跟我说了句，钟律师，早知道这么省事，我们十年前就该去办了。我说是啊，世上很多麻烦，都是拖出来的。

你要是家里也有一本没翻开的旧产权证，上面还是过世长辈的名字，别等动迁组进场才着急。先把继承这件家务事办利索，再去谈补偿，这才是省心的顺序。实在拿不准，先把户口本、老房产证、死亡证明、亲属关系证明找齐，找懂行的人问一句，比事后打官司便宜得多。